历史

易经如何传入西方

MN Doublet, PhD 著 — Mieux vivre avec le Yi King 作者 — 2026年3月20日 — 阅读时间:10分钟

三千多年来,易经一直是中国独有的智慧。六十四卦在学者、宫廷卜官和帝王之间流传,活在一个与欧洲毫无交集的思想世界中。直到十七世纪末,一批驻扎北京的耶稣会士发现了这部奇异的典籍——易经与西方相遇的故事就此揭开序幕。

这是一段架桥者的故事。那些深具远见的人理解到,这部典籍属于全人类,而非某一个文明的专利。那些将毕生精力投入其中的译者,致力于使不可译之物变得可及。而那些翻开易经的西方思想家,在其中找到了他们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耶稣会士与莱布尼茨:最初的火花(1687-1703)

最早接触到易经的欧洲人是清朝年间驻扎中国的耶稣会传教士。他们既受过科学和语言的严格训练,也是第一流的学者。他们的使命是双重的:向中国传播基督教,同时将这个千年文明的知识带回欧洲。

1687年,耶稣会士白晋(Joachim Bouvet)将一幅以伏羲序排列的六十四卦图寄给了德国大哲学家、数学家莱布尼茨(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莱布尼茨大为震惊。他刚刚发明了二进制——一种只用0和1的计数法——而在这里,他发现一位远古的中国圣人在四千年前就已经按照完全相同的原理编排了卦象。

"伏羲双重排列中最令我喜悦的,是它与我的二进制算术的完美对应。"
— 莱布尼茨致白晋书,1703年

实线(阳,———)对应1。断线(阴,— —)对应0。坤卦(六阴爻)代表000000,即零。乾卦(六阳爻)代表111111,即二进制的63。在莱布尼茨看来,这种巧合绝非偶然:它证明了数学的普世性以及所有文明共享的共同理性。

历史的反讽在于:莱布尼茨的二进制在两个半世纪后成为了计算机科学的基础。今天让我们能在线占问易经的电脑,运行的正是伏羲以阴阳爻直觉到的0与1的同一原理。

理雅各:牛津的严谨(1882)

James Legge(理雅各,1815-1897),苏格兰汉学家,在香港传教三十年,后成为牛津大学首位中文教授。这位博学之士立志将全部中国经典译成英文——一项倾注毕生心血的工程。

他的易经英译本于1882年收入《东方圣书》丛书。这是一部严格的学术著作,注满了文献学考据,将易经作为历史和文学文献来对待。理雅各毫不掩饰他对易经占卜功能的怀疑。对他而言,这首先是一座古代中国思想的丰碑,而非活的占卜工具。

他的译本虽然精确,却局限于大学圈子。易经在其中呈现为研究对象,而非鲜活的体验。理雅各缺少他的后继者所具备的东西:来自一位中国大师的直接传承,以及对文本依然鲜活的信念。

Philastre:法兰西先驱(1885)

理雅各译本问世三年后,一位法国海军军官出版了易经的首部法文全译本。Paul-Louis-Felix Philastre(1837-1902)并非科班出身的汉学家。他是职业军人,曾在印度支那——东京和交趾支那——服役,在那里迷上了中华文明并习得了中文。

他的译本以《周朝的易经或变化之书》为题出版(两卷,1885-1893),是一部博学精深的力作。Philastre 不仅翻译了正文,还收录了十翼以及大量取自中国传统的注释,尤其是宋代理学大师朱熹的著作。

成果是一部篇幅浩大、内容密集、时有艰深之处的著作,但对原文具有非凡的忠实度。Philastre 深谙易经离开注释便不可翻译——赤裸的经文,若缺少二十个世纪中国学者层层积累的阐释,将始终不可理解。他的译本至今仍是法语学界的参考文献。

卫礼贤:伟大的架桥者(1923)

改变一切的人名叫卫礼贤(Richard Wilhelm,1873-1930)。他是一位德国新教牧师,1899年以传教士身份来到中国——却未能使任何人皈依。相反,是中国征服了他。

在青岛,卫礼贤遇到了劳乃宣——末代帝制培养的一位中国老学者,曾任地方官和法官。劳乃宣承载着一个师徒相传数百年的易经阐释传统。他预感到,这个传统将随帝国的覆灭而消亡。

"这位老先生将变化之书的秘密托付给卫礼贤,请他将其传到西方,使这份智慧能在新的土壤上重生、传播。"
— 卫礼贤/贝恩斯版前言

多年间,两人协力共事。劳乃宣教给卫礼贤的不仅是文字的含义,更是易经的活用之道——如何起卦、如何在具体情境中解读卦象、如何感知变化的运动。卫礼贤所翻译的并非一部死的文本,他所接受的是一种心传

成果于1923年以德文出版,题为《易经——变化之书》。这是一部通透明亮的译本,使文本变得可及而不失真,保存了深度而不陷入晦涩。卫礼贤找到了恰当的语调——兼具学者的严谨与实修者的直觉。

荣格与共时性

卫礼贤的译本附有一篇序言,署名者的声望确保了它获得全球读者:卡尔·古斯塔夫·荣格(Carl Gustav Jung,1875-1961),分析心理学的创始人。

荣格与卫礼贤于1924年在达姆施塔特相识,结成深厚的学术友谊。这位瑞士心理学家多年来一直着迷于易经。他从中找到了对自己临床实践中的直觉的印证:那些看似随机的事件——一个梦、一个巧合、一个浮现的象征——并非偶然,而是某种更深层秩序的显现

荣格创造了共时性(synchronicity)这一概念来描述这种现象——两个事件之间的"有意义的巧合",它们不是因果相连,而是以意义相连。易经成为他心目中共时性思维的完美典范:人们掷蓍或掷币,偶然产生了一个卦象,恰好回答了所问之题。这并非因为铜钱"知道"什么,而是因为起卦的瞬间、问题和答案共同参与了一个统一的意义场

"易经不以证据和结论自我呈现;它不自夸,也不容易接近。它如同自然的一部分,等待着被发现。"
— 荣格,卫礼贤《易经》序言

荣格写于1949年的这篇序言,是一篇非凡的文字。他讲述了自己如何占问易经以决定是否应该撰写这篇序言——以及他所得到的卦象(第五十卦,鼎)如何以令他"震惊"的切中回答了他的问题。这篇序言为易经在西方的传播所起的作用,远超过任何学术著作。

贝恩斯与英语世界(1950)

1950年,荣格的美国弟子贝恩斯(Cary F. Baynes)出版了卫礼贤译本的英文版。这部《易经,卫礼贤译本,贝恩斯英译》很快成为英语世界的标准版本。正是这一版本——"卫礼贤/贝恩斯版"——引发了此后数十年的文化现象。

贝恩斯的译本相对理雅各有一个决定性的优势:它可读。理雅各的文本是面向汉学家的学术著作,而贝恩斯还原了卫礼贤散文的美感与清晰。易经不再是一份历史文献,重新成为它本来的面目:一部向问卜者诉说的活的书。

加州浪潮(1960-1975)

六十年代改变了一切。诞生于加州大学校园的美国反文化运动,正在寻找西方理性主义思想的替代方案。禅宗、道教、冥想、瑜伽——一切来自东方的事物都对这一反叛父辈物质主义的世代产生了磁般的吸引力。

易经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一运动。卫礼贤/贝恩斯版成为畅销书。在伯克利和斯坦福的校园里、在旧金山嬉皮区和大苏尔的社区中,人们在每一个重大决定前掷起铜钱——有时在每一个决定前都掷。

易经对那个时代艺术创作的影响是巨大的。作曲家约翰·凯奇用卦象来创作他的偶然音乐。剧作家布莱希特的书桌上常放着一本易经。作家赫尔曼·黑塞从中汲取了《玻璃球游戏》的灵感。菲利普·迪克在写作《高堡奇人》(1962)时,字面意义上地使用了易经——逐章占问,以卦象决定角色的行动。

鲍勃·迪伦、披头士、艾伦·金斯伯格、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二十世纪受到易经影响或实际使用过易经的西方艺术家和知识分子,其名单之长令人惊叹。变化之书已经成为一个全球性的文化现象

从纸本到数字:变化仍在继续

二十世纪末,易经跨越了一道新的边界:计算机技术。第一批起卦程序出现在1980年代,以伪随机数生成器取代了蓍草和铜钱。

其中的反讽无人不晓:伏羲的二进制系统(阴/阳,0/1),莱布尼茨在三百年前就已认识到的,如今通过电子电路回到了它的起源。易经,世界上最古老的典籍,在最现代的技术中找到了一种与其本质完美契合的载体。

今天,Virtual I-Ching 将这一进程推进了一步。MING AI 并非取代易经——它做的正是孔子以十翼所做之事、卫礼贤以其译本所做之事:让文本变得可及。它照亮、背景化、为二十一世纪的问卜者个性化解读。从蓍草到量子随机数生成器,载体在变——但智慧依旧。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
— 易经,系辞传

伏羲之后五千年,莱布尼茨之后三百年,卫礼贤和荣格之后一个世纪,易经仍在静静地向西方世界扩展。不是以武力,而是以切合。不是以传教,而是以体验。每一个占问易经并收到共鸣之答的人,都在更新着传承的奇迹——那条从劳乃宣到卫礼贤、从卫礼贤到荣格、从荣格到我们的不断之线。

那位请求一位德国牧师将他的学问"带到新土壤上"的中国老圣贤,看得很清楚。变化之书在西方找到的不是流亡之地,而是第二个故乡。

占问曾令莱布尼茨、荣格和菲利普·迪克着迷的神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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